琴人雅事:川派古琴的传统与传承

作者: 原载于《三联生活周刊》2014年12月22日刊:想象之外的成都

2014-12-22

从古到今的成都人对优雅文化的喜好,对品质生活的追求,都跟温婉、悠扬、雅致的古琴非常契合。
百年琴人交往
青羊宫最深处的唐王殿,因李渊幸蜀时居于此而得名。这里原叫“相如琴台”,古人在此处弹琴,声音像有魔力似的格外洪亮清越,而司马相如的家就在现在的通惠门,离青羊宫不远,于是古人就生发出了浪漫的想象。实际上这地方并不存在什么神奇,随着后世地物变迁,人们才发现原来地下有古窑遗址,蓄着古坛,琴声震荡产生了共鸣,所以才会琴音优美。
川派古琴研究学者唐中六告诉我,成都与古琴有关并有实物可稽的古琴遗址至少有九处,绝对是全国之冠,除了青羊宫,在武侯祠还有纪念诸葛亮的“琴亭”,邛崃有“文君井”、“抚琴台”等等,足以证明古琴的悠久历史。
借助这些丰富的遗迹,成都活跃的琴馆文化在周边扩散开来。在成都市区内,青羊宫、文殊院、杜甫草堂等地都开有琴馆,其中名气最响的是四川音乐学院副教授曾成伟的古琴工作室,紧邻着锦江。他是当代川派古琴中最有代表性的琴家,是蜀派代表人物张孔山的第六代传人,他的儿子曾河则是青年一代中杰出的琴师,由父子二人共同开办的工作室一直门庭若市。说到古琴文化为何在这个城市能够传承下来的原因,著名巴蜀文化学者袁庭栋如数家珍。他说,在成都历史上,出现了全国最有名的蜀派代表人物张孔山,他演绎的“七十二滚拂”将《流水》从写意的抒情转变成对自然界力量之美的崇敬,是古琴曲谱中最有代表性的。后来成都出现了颇有影响力的古琴研究学者裴铁侠、琴师喻绍泽等人,而斫琴工艺上技艺水平最高的雷琴也出自成都。另外,从古到今的成都人对优雅文化的喜好,对品质生活的追求,都跟温婉、悠扬、雅致的古琴非常契合。
曾成伟是川派古琴第六代传人,他弹奏的《流水》最能体现蜀中山水的意境(蔡小川 摄)
古琴文脉延续到现代,在曾河这一代人中有了很多新派的见解和实践。曾河在父亲门下研究生毕业后,留在四川音乐学院任教。与老一辈的教师相比,曾河对教学有自己的理解:“即便是学习技法,我也希望能从逻辑性上说明为什么要这么弹,而不是传统的口传心授。”他今年26 岁,不再是父亲那辈琴人端正持重的模样,打扮是轻松休闲风格,斯文的眼镜透出书生气质。母亲说他小时候虽然贪玩,但还是明显受到家庭氛围的影响,知识广博。“他上中学看的都是《宋代航海贸易》、《源氏物语》这样的书,和老师讨论的是骈文究竟好在哪里,上研究生时更是积累了几年,国外的历史学、人类学、哲学书都看。”
与大学的课堂相比,工作室里传习的形式更多,可供发挥的空间也更大。曾河原本在周日晚上安排一场讲座,但报名人数太多,又在下午加开了一场。即使这样,四五十人的小教室也坐得满满当当。来的几乎都是年轻的面孔,每个人都对当天讲座的琴曲《酒狂》非常熟悉。曾河拿着iPad 做教案,根据投影的进程用手机连接音箱播放不同版本的乐曲,当代演奏家的版本则切换成视频信号在投影上播出。他想通过讲座让听众理解为什么不同的琴家会对同一首琴谱有截然不同的演绎。
《酒狂》是阮籍所作,曲谱最早出现在明代的《神奇秘谱》里,现在最经典的诠释是上世纪50 年代姚丙炎先生的打谱版本,采用了古琴曲中罕见的三拍节奏。曾河让大家体会这一版本的美妙,接着又引发新的思考。“三拍子表现醉态是不是过于整齐?”这一观点的有力支持者是当代古琴名家龚一,他虽人在上海,但也是曾河的老师,曾成伟希望儿子能汲取更多流派的精髓,曾把他送去跟龚一及戴小莲学过一年琴。曾河播放了龚一的重新编排,明显能感觉到其中力度的巨大落差,让人更容易联想起酒醉的状态。他还把自己的知识储备转化成有趣的轶事穿插进讲座里,并结合爵士乐的版本以及美国人填词的琴歌演绎,这又跳出了纯粹古琴曲的范围,显示出他对流行音乐和其他乐器的关注。
琴馆教学是现在成都最主要的琴艺交流方式。也有琴家张罗一些演出活动,比如曾成伟的姨妈喻文燕,退休后在成都女企业家协会当副秘书长,借着这个平台组织古琴演出。“女企业家年会,我请曾成伟弹《流水》吸引了好多人来。还搞过琴歌演唱会,唱《关山月》、《阳关三叠》、《滚滚长江东逝水》等,票价都是150 元、200 元,居然全部卖光了。”喻文燕是成都著名古琴家喻绍泽先生的四女儿,成都琴界老老少少都亲切地叫她“四孃”,除了因她在喻家那一辈里弹琴最好,还因为喻绍泽在世时家中举办的多次雅集和赏听会,全由她来操办,人缘极佳。
喻绍泽在世时一直是成都琴界的核心人物,他和二哥喻绍唐皆是抚琴高手,喻文燕说,1937 年,兄弟俩和当时的蜀中名家裴铁侠等琴人一起,组建了“律和琴社”,大家轮流坐庄组织每月一次的雅集,从此形成了传统,“抚琴、作画、吟诗、小酌,很是惬意”。
1954 年,喻绍泽进入西南音乐专科学校(四川音乐学院前身)的民乐系担任古琴老师。“父亲把培养学生当成是己任。”喻文燕说,“除了在课堂上讲课,晚上他也在家里教周围的小孩子弹琴。他特别会讲故事,一直强调‘有琴就有诗’。他教嵇康的《广陵散》,先讲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再听他弹,果然让人觉得十面埋伏,有杀伐之气。”喻绍泽的技艺、艺德和师长风范令人折服,他在1979 年成立了“锦江琴社”,现在活跃在成都的年长一些的琴人几乎都曾在“锦江琴社”参加过雅集。
“七十二滚拂”与蜀中山水
虽然出生于琴人家庭,但曾成伟直到1972 年,才在喻绍泽手把手的指导下学琴。随后他遵照父亲意愿去技校学了钳工,进造纸厂工作。直到1982 年,四川音乐学院成立民族音乐研究室需要一个资料员,曾成伟才如愿以偿开始了琴人的生涯。
曾成伟后来在川音大专干修班里系统学习,“从西洋和声曲式、视唱练耳到中国曲艺戏曲”,并在1995 年调入了民乐系,正式成为一名教师。1997 年,香港雨果唱片公司邀请他到香港开独奏音乐会,之后又受邀到北京音乐厅表演。在一系列演出后他正式奠定了自己在古琴界的地位。
让曾成伟成名的几次演出中,演奏的都是川派古琴的代表作《流水》。《流水》源于春秋时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曾成伟所弹《流水》是清朝张孔山按照《神奇秘谱》打谱创作的版本。张孔山增加了许多“滚、拂、绰、注”的手法,模仿出激荡湍急的水势,这一段也因此被称为“七十二滚拂”。
曾成伟的工作室专辟出一室建了个小型纪念馆,记录100 多年来古琴的家族传承历史。这里最珍贵的是张孔山所编《天琴阁琴谱》,摆在玻璃板展柜里,只能看,不能拍照。曾成伟告诉我,张孔山是清朝的云游道士,咸丰年间居于青城山,被认为是川派古琴的开创者。“虽然唐代就有‘蜀声躁急,吴声清婉’的评论,但古琴的各个派别都是在明清时期才逐渐形成的。形成一个琴派需要有琴学理论、代表曲目和一群杰出的琴人,张孔山的《天琴阁琴谱》就是代表蜀派的琴学理论书籍,《流水》是代表曲目,与他同一时期,蜀中也出现了曹稚云、杨紫东等一大批琴人,川派由此开始形成。”
曾成伟说,张孔山云游蜀中时期之所以能形成川派古琴,与青城山和道教的渊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清咸丰年间,除了张孔山外,青城山还有不少以弹琴著称的道长,比如杨紫东、张伯龙等人。据说后来张孔山出川继续云游,不少去青城山求教的人见不到他的仙踪,就向张伯龙等人求教,在那时,青城山抚琴的风气相当浓厚。”
青城山与川派古琴的形成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大约在10 年前,曾成伟开始持续地上青城山教道士们弹琴,而他本身也喜欢那里古木参天、浓荫覆地的青翠,对琴人们云居于此的心境感同身受。“青城山的道观和亭阁都深藏于枝繁叶茂之间,只有香炉中的柱香袅袅生烟,和雾气聚拢在一处,显得格外幽深。在这里弹琴,感受和平时完全不同,琴声穿过山林溪涧,和阵阵山风透过树林沙沙的响声混合起来,堪称天籁。”浸淫久了,他对琴和道的关系有了更丰富的理解。2006 年青城山道教文化节,他戴着正一派的道冠,身着道袍,在静谧的舞台上演奏《流水》,下面的观众都以为他是个真正的道人。”
听曾成伟弹一曲《流水》,果然与广陵派《平沙落雁》轻灵逸气的风格迥异。第一段音散,但几个急促的上滑音还是预示着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即将爆发;第二、三段活泼的泛音曲调像是山涧的小溪;而到了四、五两段,流畅的按音曲调则描写了着细流汇集成滚滚洪流的过程。直至进入最精彩的六、七两段,曾成伟用流畅的滚拂手法和汹涌的低音滑奏,描绘出滔滔不绝的水势,用大绰弹出的几个不协和音,更是增加了奔涌中的紧张气氛。这样的诠释离《高山流水》抒发知音难觅心情的初衷远了,反倒是描写实景的眷恋山水之情凸显了出来。“张孔山撷取巴山蜀水的风貌重构了《流水》,真正是把这首琴曲弹‘活’了,从此川派古琴的特色就被概括为‘激浪奔雷’四个字,这是四川独一无二的灵秀山水孕育出的琴人气质,不了解这里的自然,就难以弹出《流水》的味道。”曾成伟告诉我,学琴的头几年,他唯独掌握不好《流水》,外公喻绍泽就建议他去都江堰看看。“还没到堰上,就远远地听见拍岸的水声,迎着声音奔过去,只见宝瓶口水势滔天,白浪翻滚,当时脑海里出现的就是《赤壁怀古》中‘卷起千堆雪’那一句。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蜀人、蜀声与蜀琴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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